
黃花夢
所有人的光明逐漸東昇時,我的太陽卻從此殞落。
某日早晨,風和日麗,女孩吃完早點後坐在鏡子前梳理長髮綁成了一個側邊馬尾,她踩著輕盈愉悅的腳步離開家,準備要去找因為工作離開住家好幾日都沒有回來的人。
笑容可掬的女孩逢人便親切道早安,每個人被她如同陽光一般的微笑溫暖至心坎裡,一位捧著剛出爐的麵包的大嬸對她招了招手,女孩乖巧走過去也打招呼。
「親愛的,妳要去哪呢?」
「我要去找我姊姊!」
女孩大聲說了出門的目的後繼續哼著小曲調繼續她愉快的小碎步,等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另一端,大嬸才嘆了一口大氣搖了搖頭。
「要是現在的人都跟她一樣沒有煩惱就好了。」把麵包遞給整理攤位的先生,大嬸滿臉憂心忡忡,把臉上的皺紋又擠得更深了些。
「老太婆,這個話別在孩子面前說,大人煩悶的情緒小孩子不需要承受,她們現在只要開開心心繼續生活,不需要煩惱這些。」
「唉!能不煩惱嗎?聽說與鄰國的戰爭都要開始了,那女孩的姊姊已經好幾日沒回到村莊不就證明這件事了嗎?」
夫妻倆在為營業前做準備,一來一往間討論著最近的局勢,直到客人上門買麵包才停止。
女孩的姊姊是一名軍官,在距離村莊有一小段距離的軍館工作,女孩還很小的時候因為姊姊不放心只有她一個人待在家裡,經過長官的同意之後有幾次都帶著女孩工作,而她也知道姊姊工作繁忙沒辦法處處顧及,為了不讓姊姊在工作上分心女孩總是一個人安靜坐在會客室裡畫畫,偶爾客人來訪時也會幫忙倒茶水,所以軍館裡的每個人都喜歡這位可愛的小幫手。
等女孩長大一些後這樣的機會就變少,相對的姊姊在軍館待的時間也變長,偶爾會在軍館裡過夜個三四天,但一次住上快三十天都沒回家,這是第一次。
她雖然年紀還小,卻也不是完全不知道現在的局勢有多差,劍拔弩張的氣氛感染了這座偏遠純樸的小村莊,大人們臉上帶著的微笑都不是發自內心,因為憂愁已經寫滿了他們的臉。
也知道,這樣和平的日子已經快要消失了。
女孩閉起眼睛甩了甩頭,雙手拍了拍臉頰像是要把壞情緒給拍掉,再度張開眼時發現視線的正前方,是一大片美不勝收的黃色花海。
她開心地跑了過去,一股淡淡且香甜的花香飄向自己,想起姊姊也喜歡花,於是挽起衣袖將花朵摘了起來。光想像姊姊收到這些花後的表情,女孩笑得合不攏嘴。
採完後捧著黃花往前走,看見有姊姊在的那座軍館女孩也加快腳步,很快地便來到了有兩名衛兵駐紮的大門口,女孩禮貌地與他們點點頭,衛兵知道眼前的人是誰,自然不用詢問,很快便打開大門。
女孩與他們道謝後分別給了他們一朵花朵便走了進去,衛兵們小心翼翼將花收進了他們的手帕內,雖然只是路邊的野花,但由這個女孩送給他們後,它就不只是一朵普通的野花。
捧著黃花的嬌小身軀走在人來人往都是大人的地方顯然特別引人注目,女孩給了迎面而來的人各一朵花,那張柔軟且的溫暖笑容,在這座被嚴肅氣息環繞的軍館,猶如陽光一般照暖了每位看到她的人。
在其他人的引導下女孩得知姊姊正在會議室內開會,她走到會議室前舉起小手輕輕敲門後便安靜等候內部的人回應,她湊近手中的黃花聞了聞香味摸了摸,安靜地看著不斷走動的人群。
會議室的門終於被打開走出幾位穿著與姊姊一樣衣服的人,他們見到了站在門旁的女孩自動自發地讓出了一條路,女孩對他們說謝謝便等不及地走了進去,見到正在與其他人交談的姊姊忍不住地撲了過去,緊緊抱住她。
所有人對於女孩的突如其來的舉動完全不介意,反而帶著微笑看著在瀰漫肅殺氣息的軍館中難得有的溫馨畫面,紛紛移動腳步離開會議室,暫時把空間給這對睽違三十天後才見到面的姊妹花。
「妳怎麼來了?」手上的東西都還來不及放下就被人偷襲般地抱住,女性有些訝異,卻又因為看到了許多天沒見到而一直掛在心上的家人而露出微笑。
「我想妳了,打擾妳工作了嗎?」
「沒有,不過妳可以再等我一些時間嗎?我把事情處理一個段落後就去找妳,好嗎?」女性順了順女孩有些亂的髮絲,看到女孩乖乖點頭後愛憐地吻了她的額頭,讓她到另一邊的椅子上坐著,轉身繼續未完的工作,卻發現原本在桌上的那些公文早就不翼而飛,正納悶時便看見副官手裡拿著的就是自己正在找尋的東西,伸手想要拿過來副官卻往後退一步。
「還有些事情還沒處理完呢。」女性皺起眉頭,望著副官希望對方將東西還給她。
「該討論的在剛才都已經有了結果,接下來交給我來處理就好。」副官搖搖頭拒絕。
「可是……」
「那孩子走了那麼長的距離為的就是來見妳一面,妳捨得讓她一直在那裡坐著等妳嗎?」
被這麼一說的女性抿了抿嘴安靜下來,表情明顯地糾結起來,她當然想要馬上就去找親愛的妹妹,可是也不能因為私事而耽擱工作。
「也不用想得太多,在剩餘不多的時間內把家人擺在第一順位才是妳目前該做的,別讓自己留下遺憾。」副官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女性的肩膀,彎下身在她耳邊低聲說話,兩人相互對視,女性在副官眼裡看到的是悲傷的無奈,她覆上肩膀上那隻滿是傷痕的手,真實的溫度讓副官眼裡一陣濕潤,但她忍下來了。
「那就麻煩妳了。」女性最後對副官交代其他事項後便對著那頭一直緊盯著自己的女孩微笑地招招手,女孩看到後隨即跳下椅子馬上跑了過來,女性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就像是在家裡一樣,在燒有木柴的暖和壁爐前,女性也是這樣將女孩抱在懷裡說著一邊取暖,一邊說著故事,直到女孩睡著後將她送回房間內的床上蓋好被子,看著甜美的睡容後才捨不得摸了摸她的頭髮離開。
這樣垂手可得的生活日常,對於現在卻是奢侈。
任誰都不曉得能一起相處的時間,還有多少?
「這些花從哪裡來的呢?」從女孩靠近自己時就聞到一股淡雅的花香,仔細一看女孩子懷裡抱著的是一大束的黃花,女性撫摸著她的頭髮好奇問著。
「來的路上有一大片黃花田,我想姊姊喜歡花,所以就摘了一些過來。」她取了一小朵的花插在姊姊濃密的髮絲上露出滿足的微笑,而女性因為最愛的家人笑了也展開了笑容。
「我很喜歡,謝謝妳。」女性也取了一朵黃花放在女孩的馬尾處,兩姊妹說著沒見到面的日子裡身邊發生的事情,副官在旁指揮著其他的屬下,望著平時工作時總是不苟言笑的女性,只有家人在的時候才會露出如此放鬆的表情,彷彿被感染氣氛也勾起了唇瓣。
現在的時間是屬於她們的,其他瑣碎的事務交由她去處理就好。
否則,身為副官的她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但這段相聚的美好,終究還是被一封加急送來的信件打破了。
「長官。」一位士兵急忙跑進來,即便是氣喘吁吁仍舊挺直身體恭敬的問候,把手上那封有著特殊封蠟的信交給了副官後便離開。
副官見到上頭的徽記眼神一斂,抱著妹妹的女性餘光看到副官的表情便知道那位士兵帶來的訊息並不單純,她語帶歉意對著女孩說:「對不起,接下來我可能有事情得跟副官商量,妳先……」
「沒關係的,姊姊。今天有看到妳,還能聊天,我就很開心了。」女孩沒有因為快樂的時光被打斷而生氣,反而是乖巧地從姊姊的腿上下來。
她能夠理解姊姊並不只屬於她一個人,姊姊為了軍館裡的所有人一直以來都很忙碌,而自己也不能因此鬧脾氣而耽誤了姊姊的工作,她可以忍耐。
忍耐到所有的事情結束之後,姊姊就可以回到她們溫暖的家,永遠陪著她了。
見到妹妹年紀雖然還小卻懂事,女性內心更是愧疚,她蹲下身將那小小的身軀擁入懷裡緊緊抱住,咬住嘴唇強忍住不捨的心緒。
「姊姊?」
「只要一切都結束了,姊姊會陪妳做妳想要做的任何事情。」女性深深吸了口氣,無論在口語,還是在內心,她給了對親愛的家人一個重要的承諾。
「真的嗎?」
「真的。」
「約定好了喔!」女孩開心捧著姊姊的臉頰親了好一大口,原本就雪亮的眼睛因為高興的情緒又更加亮眼起來,帶著姊姊的承諾以及美好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
目送女孩的身影離開軍館,站在路口處的兩人放下揮舞的手,女性也恢復了原先不笑的面孔。幸福的時光過去,是時候該繼續面對現實的殘酷。
從副官手上接過了那封信無聲將把它打開,裡頭敘述的內容讓她並沒有多少驚訝,彷彿早就知道是怎麼樣的信息,而且她也已經做好了心理的準備。
「以帝國的光明為榮耀,我們是帝國的劍與盾,願光明與我們同在。」口中喃喃細語的是當初加入軍隊的宣示,是身為騎士的精神與光榮,無論什麼時候腦海總會環繞這些話語。
「我們始終無法逃離啊!自從入軍以來,這些話就像詛咒一樣深深刻在我們的腦袋裡。」副官比了比頭腦滿臉盡是苦笑與無奈,要是在其他長官面前她才沒那個膽量說出這些話,但身旁的這個人不一樣,況且她早就與上司一樣有所覺悟。
她們只是其中一枚棋子,就算沒有了她們,還有其他忠誠的棋子。這些事情早在一開始,就是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
「終究逃不過這一切嗎?」點起火柴靠近手中的信紙,竄起的火焰就像是說明著生命猛烈地燃燒過後逐漸變小,熄滅。
唯一留下的只有無限的空虛。
「妳才剛給家人承諾就想要食言了?這樣可不行啊!長官。」
「親愛的副官,偷聽長官與其家人的對話不是好行為,而且我們與妳有一段距離還能聽得到?」女性佯裝生氣地睨了對方,隨後卻又笑了出來。只有她們兩人在的時候並不存在所謂的階級,就算想要裝也裝不出來,因為不需要。
「耳朵被訓練得這麼靈敏,即使不想聽也會聽得到。」副官聳了聳肩自然而然把一切過錯全推給了當初讓大家生不如死的嚴格軍事訓練。「況且在戰場上要是沒辦法注意遠方的動靜與聲音,下一刻便不存在這世界上了。」
「這也是事實。」女性攤開雙手,上頭佈滿了因為長期勞動與握劍而結下的手繭,是這一路上所有的艱苦、痛苦以及犧牲。
這一切,即將畫下句點。
「不管如何,我永遠與妳同在。」副官恭敬單膝下跪,執起她的右手親吻她的手背,宣示著對她永遠的忠誠。「就算要走過充滿荊棘的道路,我也會先將阻礙斬除,讓妳平安歸來。」
「不只有我,是我們。」女性將副官拉起來更正了她的說詞,她們兩人相視後不知道誰起的頭先小小聲笑,漸漸越笑越大聲,笑到軍館裡的其他人納悶笑聲從哪裡傳來的走到門口發現是他們的兩位長官站在那裡不知道為什麼在笑,但是笑聲是會傳染的,不知不覺間所有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趁還能笑的時候就大聲笑出來吧!因為沒有人在明天、在後天、或是在多日之後,還能夠有機會放聲大笑。
以那封信當作所有事件的開端,戰爭開始了。
『姐姐妳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只要所有的戰爭都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回家…』
耳邊響起摯愛的家人與她的閒話家常,女性艱苦地睜開眼睛,撐起因失血過多而難以控制的身軀,身體無一處不是麻痺與僵硬,自己究竟因為昏迷在地上躺了多久全然無知,但也許多虧了當時的無法動彈讓她可以躲過敵軍的追擊。
不過,自己應該離死亡也不遠了。
女性環顧四周,四處都是散落的兵器,以及分不清是敵人還是我軍的鮮血與不完整的屍塊。唯一還算得上完整的,只剩下躺在她身旁,那發誓永隨她身旁的副官。
為了保護她躲過敵軍的偷襲,副官用力推開女性後身軀被劍狠狠刺穿,在即將倒下的瞬間手中短劍劃破偷襲者的咽喉,一命帶一命,副官也不算虧,所以她並沒有痛苦的表情,而是微笑,就像是說明著她盡了她的職責,也從這詛咒般的命運中解脫。
被弓箭刺中的右眼早已不再疼痛,鮮血模糊了剩餘的左眼,她緩緩抬頭仰望一片乾淨無雲的蔚藍天空,對比滿是鮮血屍塊的大地,女性格外覺得諷刺。
舉起勉強還能活動的左手伸進軍服中取出了一條早已染上鮮紅的白色絲巾,放在內裡的是一朵未被染上、仍然散發如同陽光一般溫暖色彩的黃花,一陣風突然吹起,也帶走了那朵花。
雖然想抓住花,卻在舉起手時又緩緩放下,女性望向被風帶遠的花朵,勾起了最後一抹微笑。
最少,希望這朵花能夠代替自己,回到家人的身旁。
「我愛妳……」
遠方極偏遠的小村落聚集從各地逃來避難的人民們,在這裡幾乎所有的人臉上都帶有為了躲避戰爭而從其他村落來到此處避難的疲憊,想到故鄉因戰火而毀滅,也許這一輩子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人甚至掩著臉忍不住啜泣起來。
就在他們傷心欲絕時一朵小黃花映入眼裡,人們伸出手接過了那朵花,抬頭便見到女孩那張溫和的笑容,如同陽光一般照耀他們不安的內心。
還來不及道謝女孩已經轉身離去,也才發現身邊的人手上都拿著與自己相同的小黃花,全部都來自於那位女孩。
「沒事的,一切很快就會結束。」女孩每給人黃花時她便說了這句話安慰對方,雖然明知道事情不會像女孩所說的這麼簡單就結束,卻也打從內心祈求著。
女孩獨自來到村落不遠處,綻放著與當初去到軍館路上見到的、那一大片一模一樣的黃花田,她走進花田中央蹲了下來,細細聞著花朵帶來的香氣以及回憶並深深地沉浸其中。
微風徐徐吹來輕撫那頭披散的長髮,吹動花朵發出了輕微『沙沙』的聲響,女孩原本還在欣賞花朵隨風搖曳的美麗風景,在風中隱約聽見熟悉的聲音猛然回頭,視線仍舊是空無一人。
除了一朵緩緩飄落下的小黃花。
女孩伸出雙手讓小黃花躺在手掌心,儘管外觀與身邊的花朵看起來一樣,但女孩就是知道它來自其他地方,來自一位她最熟悉的人。
她靜靜地望著手上的花朵好一段時間輕輕將它吹起送回風中,目送它逐漸遠行。
在黃花消失的那一刻,一股熱流順著女孩的臉龐流下,帶著數不盡的所有情緒,無聲無息回歸塵土。